足球討論區的氣氛，是每天都很熱鬧的。
有人罵中場失位，有人罵翼鋒不回防，有人罵前鋒全場只等傳中。只有一種人不同，他一進來，便先清一清喉嚨，說：「尊重。」
這人大家都叫他尊乙己。
尊乙己不是球員，也不是教練，卻穿着一件很長的長衫。長衫上密密麻麻繡着字：五座金球、五座歐聯、皇馬隊史射手王、歐聯歷史射手王、葡萄牙隊長、CR7、Siuuu。衣襟太長，拖到地上，行一步便掃起一地歷史榮譽。
有人說：「C羅今場狀態一般，迫搶慢了半拍。」
尊乙己便睜大眼睛：「你有多少個金球？」
有人說：「他現在不太適合每場都踢滿，葡萄牙也許需要更流動的前場。」
尊乙己便拍一拍長衫：「五座歐聯！你懂球，還是 Ancelotti 懂球？」
有人說：「不是否定他偉大，只是說這場第一腳觸球重、背身接應少、禁區外參與度低。」
尊乙己便漲紅了臉，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，爭辯道：「低不能算低……球王的參與度，能叫低麼？這叫牽制！牽制懂不懂？」
眾人都笑起來，討論區內外充滿快活的空氣。
尊乙己又說：「他在皇馬 438 場 451 球，歐聯淘汰賽之王，逆境專家，大場面先生。你們這些人，只會看九十分鐘，從不看二十年。」
有人答：「正因為看過二十年，才知道現在不是二十年前。」
尊乙己便立刻板起臉：「你不尊重。」
「我們沒有不尊重，」有人說，「只是說今場踢得不好。」
「說踢得不好就是不尊重。」
「那要怎樣才算尊重？」
「不能噓，不能批評，不能說他慢，不能說他站樁，不能說他應該後備，不能說罰球中人牆，不能說他舉手要球太多，不能說球隊為他改變節奏。」
「那還能說甚麼？」
尊乙己想了想，說：「Siuuu。」
於是眾人又笑了。
其實尊乙己也不是全無道理。C羅當然偉大。他的自律、彈跳、頭槌、無球走位、射門慾望、二十年如一日的勝負心，都不是普通球員可比。他把邊鋒踢成入球機器，把入球機器踢成時代符號。他在曼聯成名，在皇馬封神，在葡萄牙成為國家隊旗幟。這些都是真的。
只是足球有一樣很殘忍的東西，叫今場。
今場不看你衣櫃裡有多少獎盃。今場不看你以前彈跳有多高。今場不看你紀錄片裡訓練多自律。今場只問：你現在能不能壓迫？能不能接應？能不能拉開空間？能不能讓球隊運轉得更好？
尊乙己最怕這個今場。因為今場太短，短到不能把五座金球逐一排出來；今場太現實，現實到 451 球也不能替一次失誤解圍；今場太不懂人情世故，不會因為你是 CR7，便自動把傳中變準，把越位線後退，把後衛嚇到讓路。
有人便故意問他：「若一個球員曾經天下無雙，但某場確實踢得差，能不能說他差？」
尊乙己立刻站起來，長衫上的金球晃得刺眼。
「差不能算差！」他說。
「偉大球員的事，能算差麼？」
「那叫被孤立，那叫隊友供應不足，那叫戰術不配合，那叫年紀不是問題，那叫你們不懂精神屬性！」
眾人聽得出神。
他越說越急：「你們只看跑動距離，不看領袖氣場；只看觸球成功率，不看禁區威懾；只看是否迫搶，不看他站在那裡已經牽制兩個中堅；只看這場，不看歷史！」
有人小聲說：「但比賽積分是按這場計，不是按歷史計。」
尊乙己便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，他又低聲說：「尊重。」
這次聲音比剛才小些。
我後來才明白，足球界所謂尊重，原本有兩種。
一種尊重，是承認 C羅的偉大：承認他的金球、歐聯、皇馬入球紀錄、葡萄牙生涯、二十年自律與競爭心。這種尊重是基本。
另一種尊重，是不准你描述現實：不准說他老了，不准說他慢了，不准說某場踢得不好，不准說球隊也許要進入下一個版本。這種尊重不是尊重，是長衫。
偉大的球員值得掌聲。但掌聲不能當逼搶。金球可以放進博物館，但不能放進今場 heat map。歐聯獎盃可以證明他曾經登頂，但不能證明他今晚每一次處理球都正確。
尊乙己仍在討論區裡坐着。每逢有人說「今場 C羅不佳」，他便把長衫拉直，露出胸前幾個大字：
五座金球。五座歐聯。皇馬之王。葡萄牙隊長。Siuuu。
然後他慢慢敲着鍵盤，打出兩個字：「尊重。」
眾人看着那兩個字，都知道他不是在要求禮貌。
他是在要求免評。